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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教授专栏 | 当你无力面对真相,你的敌人其实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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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19日

以下文章来源于知识游牧者Knowmads ,作者刘宁荣教授


“这个世界太糟糕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理智上成了盲人,因为我们越来越不愿睁眼去看世界。”

在2020年就要走完一半的旅程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若泽·萨拉马戈的这句话勾起了无限的感慨。这位葡萄牙的著名左翼作家在《失明症漫记》中以寓言式的手法向我们展示了这个世界的丑陋、愚蠢和邪恶,人类的恐惧、孱弱和伪善。这位早已安睡的“愤怒者”在他书中曾说过,“我们都是由这种混合物造成的,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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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这短短的半年,这世界给了我们一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世界的残忍,人类的困境,和黯淡的未来,颠覆我们固有思维和认知的事件却层出不穷。有如阿尔贝·加缪在《鼠疫》中所描述的那样,每个人随时都会染上瘟疫,生命稍瞬即逝,而鼠疫却四处藏匿,不会离去。新冠肺炎横扫全球,短期之内并没有消失的迹象,我们必须思考如何与之长期共处。但可怕的并非仅仅是新冠瘟疫,还有政治瘟疫和精神瘟疫。面对病毒引发如此多反智的行为,造成相互间的仇恨和对峙,无人愿意正视自己的失误,却有意或者无意地放大别人的过错。加缪说,“世上的罪恶差不多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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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人们最需要保持社交距离的此刻,本已无法畅快地呼吸,“我不能呼吸”这句告别人世前的挣扎引起了巨大的共鸣。抗议的浪潮从美国北部的一座城市迅速蔓延到大西洋彼岸的欧洲,并演变成一场“黑人的命也是命”的全球反种族歧视运动。尽管弗洛伊德并非英雄,但他偶然的死亡或许带来一场必然的震荡。不过对此可能发生的变革抱持不切实际的期望都会以失望告终,要触动深藏于体制内的顽疾,尤其是切除人脑中的癌细胞,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条漫长之路。这场运动,虽然迅速走出了起初的暴力、抢劫、燃烧的场面,但“停止资助警察”等一系列的激烈行为又会将运动引向何方?“我不能呼吸”的抗议潮本身就引发了“我不能呼吸”的对立和冲突。对事件的不同诠释,对美国“黑暴”和“警暴”的不同看法,皆因立场先行,结果往往自相矛盾,又难以自圆其说,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不愿正视铁的事实。有如萨拉马戈所言:“我认为我们是看得见的盲人,能看见但不去看的盲人。”

四处无不弥漫着迷失与错乱,盲目与偏见,焦虑与恐惧。
 

迷失与错乱

迷失与错乱不在于对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解释和结论;而在于面对相同的事情,同一个人可以有不同的标准、解释和结论。当“双标”成为这个社会的“时尚”,操控而非尊重真相便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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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之死让我们看到了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已经走上了我们过去无法想象的不归路,无怪乎哈佛大学教授奈伊在评价美国二战以来的历届美国总统时,将罗斯福、艾森豪威尔归入一流,克林顿、奥巴马为二流,小布什和特朗普则属末流。这场如火如荼的抗议浪潮是越战以来美国最大的民权运动,但谁可以想象美国总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求派兵镇压“暴动”?曾几何时,他不是公开呼吁他国领袖走进示威者中和他们对话吗?如今他却躲在白宫的地堡里,要求军队清场,方便他走出白宫,前往附近的教堂拍照做秀。他的行为甚至引来了本来就是鹰派的国防部长以及军头们的强烈抵制。如果这样的事件发生在去年的香港,你可否想象这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如果这样的言行发生在其它国家,欧美政府会做出何种反应和谴责?

西方的政要,面对派兵镇压示威的特朗普总统竟然鸦雀无声,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平常总将人权挂在嘴边的政要们,无人敢公开指责特朗普。如果这发生在其它发展中国家,西方政要还不立马开腔谴责“开枪论”?指责专制政权的残暴?加拿大总理面对记者的提问,竟然嘟囔了20多秒也没敢吐出一句话,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平时那个清新的平民形象,充满着正义感,口若悬河的青年才俊,此时竟然搪塞无语,不知如何遣词造句。被特朗普搞得焦头烂额的欧盟也是官样文章,支持和平示威,谴责暴力,反对种族歧视,并要各方克制。唯有西班牙首相还算个男儿,公开谴责特朗普。

但你也不必过早地庆幸这是美国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就如美国政客也无需过早地、且幸灾乐祸地在远处欣赏香港的美丽风景线。你是否可以想象美国的抗议民众可以如此近距离虎视眈眈地准备冲破白宫的铁栅栏,而特朗普躲在白宫“地堡”里自保的场景!如果弗洛伊德的事件发生在其它国家,你是否可以想象这会否是另一番景象?其实弗洛伊德不也曾经走在中国的大街上,无缘无故地且静悄悄地走向死亡吗?雷洋“足浴事件”以及这条平凡生命的离去在中国早已被遗忘,为此发出的呐喊而溅起的小小水花早就无影无踪。其实又有多少人已经选择淡忘刚刚过去的这场天灾人祸?!有人说中国人的记忆力是如此短暂!你是否可以想象,所有在美国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不可能在你那里发生,也不会发生,因为所有一切的不满都会消失在萌芽状态之中。你是否可以想象,谁有这样的胆量和能量自发地开始这样声势浩大的抗议行动?当美国民众有权走向街头的时候,你甚至无法走出家门来抗议你所受到的不公。你是否可以想象从2003年的孙志刚到2016年的雷阳,你只能微弱和无奈地发声而无力行动?你有所有的理由去嘲笑大洋彼岸发生的悲剧和不幸,但你嘲笑美国陷入一片火海的时候,你是否忘却了你连集会、抗议、示威、甚至言论的自由都缺失?你是否可以想象,类似对西部少数民族的歧视与偏见在汉族人心中不同样也是秘而不宣却又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你可能因为他的形象已经先入为主给他定性了,如同一些白人警察见到黑人时同样的心理反应?美国的失败应是你的一面镜子,而不是你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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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看到这场因弗洛伊德的意外之死所点燃的变革,尽管无从预测,但这次的不同或许可以从美国街头找到端倪,走在美国街头抗议警察种族歧视和暴力行为的更多的是白人。你是否看到这场开始于美国北部小城的悲剧已经跨越大西洋,甚至点燃了英国和欧洲各国的反种族主义浪潮。英国人推倒的不仅仅是奴隶贩卖者爱德华·科尔斯顿的雕像,在牛津大学另一个殖民者罗德的雕像也面临倒下的命运,克林顿等人东渡英国求学,拿的就是以他名字命名的罗德奖学金,甚至大名鼎鼎的丘吉尔因对上一世纪印度次大陆的饥荒负责,被视为白人至上主义者,其雕像也被涂鸦。

你是否可以想象美国的警察、美国的政客也可以单脚跪地,这是姿态、尊敬和真诚,尽管他们也在做秀。新冠肺炎过后,你听说过多少美籍亚裔人被人斥骂并要他们滚出美国?你如果忘记了,请看看CNN来自台湾的记者陈亦芃在南卡罗莱纳的海滩采访时,遭人辱骂“摘下口罩,滚出我的国家”?你是否看到一个菲律宾裔的年轻女子在公园晨跑时,在少数族裔人口最多的加州竟然无缘无故被一个白人女子侮辱并叫她滚回属于她的国度?你是否有过在纽约的中央公园、旧金山的中国城,有人向你大声叫嚷“回武汉”的经历?你是否有过因你的亚裔面孔对你投下奇异的目光,你是否因为戴着口罩招惹白眼,甚至毒打?你是否遭遇被人质问你们华人为何喜欢吃蝙蝠?你因为美国的平等法案可能失去了进入美国名校的机会,甚至失去了晋升的机会,但你其实也是这一法案的受益者。如果没有自60年代以来黑人主导的民权运动,作为一个唯一在美国历史上曾经被禁止踏入美国国土的族裔,作为一个出生在美国的华人甚至一个新移民,你今日的境况可能更为凄惨!你喜欢特朗普是因为你不喜欢在美国这个国家有如此之多坐吃山空的游手好闲者,但你是否忘记了他的“中国病毒”给多少亚裔人带来怎样的伤害?

你是否可以想象在全球各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浪潮抗议警察暴力,但在香港竟然掀不起一片雪花?香港一年前同样渴望改变而冉冉烧起的烈火,却在此时此刻如此平静。你是因为太多的尴尬,见到黑衣人在那里打劫和抢掠?你为此辩护在香港只有针对反对你们高尚行动者的惩罚,打烂商店和地铁是为了报仇?你想方设法告诉大家,美国的警察已经被政府控告谋杀,但在香港却至今未见香港警察被判刑和被起诉?你其实也知道,香港警察是否有类似美国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证据确凿被控谋杀的证据?你其实也知道在占中期间,光天化日之下对示威者拳打脚踢的“七警案”当事者不都绳之以法了吗?此次反送中运动,除了传说中被杀的、自杀的、被强奸的,迄今为止你是否可以告诉大家,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城市竟然可以被埋没如此之久而无人知晓?

你看到香港有人对少数族裔隐秘和变相的歧视,对内地人的公开歧视,却不为耻,反为傲。你惊讶,今天走在香港的街头,在香港这样一个城市里竟然可以堂而皇之地拒绝服务说普通话的顾客,却不受到惩罚。你曾经也对这样的歧视处之泰然,你看不到那些追求民主和自由的人们有勇气和有良心站出来挥手疾呼!只有民主党中委蔡耀昌,没有被抹去良心和良知,但他在向平等机会委员会投诉有食店不招待内地客事件,并呼吁各方在冲突中需要兼顾基本核心价值和保障人权之后,却惨遭民主党“割席”,被迫辞去中委。这个以“民主”为目标的党竟然可以堕落到这样的境地,你是否可以想象香港的民主又会有怎样的前景?但这也不是香港独有的风景。

你是否可以想象那个将人权挂在嘴边,喜欢指责他人的美国国务卿,至今对这次美国民权示威行动惜字如金,不予表态?你是否可以想象,美国的司法部长竟然可以对准电视镜头告诉全世界,美国街头暴力的背后支持者来自外国?曾几何时,面对香港的乱局,北京指责香港黑暴背后的黑手来自美国、来自台湾时,你不是在远处嘲笑别人,并要求他人自省而不要推卸责任吗?你是否可以想象那个指责新冠病毒由中国生物作战实验室泄漏的美国联邦参议员科顿,在纽约时报刊文主张出兵镇压示威者,而他曾经对他国反抗政权的示威者又给予如此多的赞许和支持?

在一场又一场的动荡不安中,我们仿佛失去了是非评判的标准,我们目睹人类的道德底线不停地下滑,将过错推给别人,却不愿承担责任。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在《快思慢想》中说,“我们可以对显而易见的事物视而不见,也对我们的盲目视而不见。”


盲目与偏见

如果你以对手为镜子,你就会照出你自己的丑恶。如果你愿意面对现实,你的判断就不会偏见,你的行动就不会盲目。新闻的真正价值是报道真相,而非客观和平衡。当你以偏见去看待真相,你就会变得盲目。

示威的暴力。你知道任何运动都潜藏着暴力的种子。明尼苏达州的示威迅速陷入抢劫就是一个例子,名牌商店被抢,警察局被烧,不管这是因为新冠肺炎的隔离导致一些人的心理变态,还是美国监狱假释了不少罪犯。你知道暴力不应该被美化,但也不能因此丑化“我不能呼吸”这场示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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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美化在香港上演的一场又一场暴力,也不要丑化正义和崇高的目标。去年香港中文大学被围困的夜晚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感觉,对不同的人是如此的不同。你有两个邻居,一个是法国人,一个是香港人。法国人与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坐出租车因道路堵塞被迫下车,黑衣人为他们开道,他们拿起相机一路拍下所见到的混乱场面,无人阻挡,无人警告,无人施暴。他的结论是,黑衣人很友善。你的一位土生土长的香港朋友(如今不强调这一句话都可能引起歧义),在中文大学被包围的那一晚,被切断了回家的路,他们就想入住附近酒店,但居然有如此之多无法归家的避难者,酒店没有空房。出于无奈,他们被迫穿越封锁线,在唯一通往家里的路上,你的60多岁的邻居被几个10来岁的年轻人拦截,要求拿出身份证,要求报出姓名,有权核实他们是否住在他们自称的屋苑,才准许他们回家。他们只能压下怒火,之后四天足不出户。而他们就是这次港版国安法的坚定支持者,他们只是希望香港和平。同样火光弥漫的夜晚,在中大里有白人教授在脸书上告诉大家他们聚在一起把酒欢歌,校园很安全,但有内地生惊慌失措准备逃命。你到底相信哪一个是真相?

警察的暴力。你无需因警察的暴力无处不再,就淡化任何一个地方的警暴。你抱怨美国人,特别是有色人种被警察,特别是白人警察无辜杀害,你悲叹在一个民主的美国,由来已久的警察暴力,严重程度是全球之冠,却难以根治。你会说为何香港有如此之多的人如此反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却愿意相信地铁站里有人死亡,至今为止依旧有人去献花去悼念,但你澄清的最好方式不就是找出真相吗?你看到挥舞着棍棒袭击途人的香港警察要坐监四个月,失去了退休金,而导致弗洛伊德死亡的警察即便被判有罪,依旧可以享受高达百万美金的退休金,而水牛城的警察对路边无辜老人的暴力也不可能受到任何惩罚,而美国警察对嫌疑犯的“锁喉”造成的悲剧和破门而入的逮捕令在过去十年里已经大幅度上升。你无奈、愤怒,指责香港警察的软弱和无用,在街头面对暴力竟然“猫躲耗子”。而你身处抗议示威的队伍,你在理想和使命的驱使下,你将挡住你去路的警察视为敌人,曾经在你心目中的警察是电视剧和电影中安良除暴,被民众视为自己人,如今却向你发射催泪弹。你为了证明香港的警察同样暴力,于是想方设法去淡化美国警察令人瞠目结舌的暴力。你其实清楚美国的警察暴力,无需数字,也无需从以往的历史镜头里寻找证据,就在“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抗议示威中,纽约水牛城的警察就可以随便推倒路边75岁的老人,头部流血骨裂,至今还未出院。你也应该看到一个女子双手举牌挡住军车,国民警卫队士兵就跳下车拿着枪就朝她脚下扫射。你也无需努力地找出明尼苏达州的警察已经被控二级谋杀就说明美国的制度多么的公正,其实你也知道美国有多少警察,即便被控谋杀最终大多都成功脱罪,而香港的七位参与拳打脚踢的警察都受到了审判。

政府的傲慢。你努力去佐证美国的暴力受到了政府的谴责,你却故意看不到谴责警察暴力的是民主党执政的市、县和州,你故意看不到在特朗普领导下的联邦共和党政府,在示威转向暴力时就派兵进入华盛顿。你是否看到在香港一场持久的暴力冲突中,谁胆敢像特朗普这样不停的发出恫吓和威胁,甚至要出兵镇压。而你嘲笑美国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是否看到离白宫一步之遥的拉法叶广场上的抗议行动,隔开白宫的铁栅栏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图片,如同置身抗议的艺术走廊,“我的肤色不是一种犯罪”、“没有正义就没有和平”、“别开枪”,“不要丟失你的人性”,抗议美国的种族歧视。而正对着白宫的16街上,用黄色的油漆写上“黑人的命也是命”的大字。你是否看到即便共和党的元老们也大胆开腔和特朗普划清界限,甚至特朗普政府的内部高官也胆敢不服从,而这可能在另外的城市、另外的国度发生吗?你是否看到美国的市长、美国的州长可以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坚持,不必担心是否对总统忠诚,不必担心会否丢乌纱帽。你是否意识到如果香港也可以像美国的一些政客那样去做秀,特别是对示威的要求迅速做出回应,香港的今日或许是另一种结局?另一种情形?你看到白宫被示威者包围,特朗普要躲在地堡里,你嘲笑白宫的主人已经被隔离墙挡在里面,你忘记了在你的国度何处不是栏杆和围墙?你厌恶美国政客的虚伪在这场民权运动中昭然若揭,大行其道,毫不掩饰,但你也知道成千上万的和平抗议者自由地走向华盛顿,这在你的国度是难以想象的。你发现在嘲笑美国时,却也陷入了无言的尴尬!你只能无奈地选择沉默!

歧视的根源。在弗洛伊德死亡引发美国和全球的注意力时,你其实知道种族歧视在美国无处不在。在弗洛伊德死前,一个白人女子在纽约中央公园遛狗,只因为一个观鸟的美国黑人要求她给她的狗系上绳,不要惊吓了小鸟,她就可以报警,指控黑人威胁她和她的狗。弗洛伊德死后,亚特兰大的警察依旧过度武力,杀死了在快餐店驾车道上等待取食品却不幸睡着的黑人。你其实也知道美国至警队里的种族歧视根深蒂固,你也知道这样的歧视也不仅仅出现在白人警察身上,在弗洛伊德不能呼吸的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也有亚裔警察。你是否知道美国黑人比白人被警察枪杀的比例要高出三倍。你只有是黑人才能感受到被警察拦截的感受;你才会有在应邀参加一场高级派对时有人看到你穿着燕尾服会叫你替他存放大衣时的感受。同样你只因为是一张亚裔面孔被人侮辱地叫喊“滚出我的国家”时才明白这个感受,你只有在说普通话时被人大喊大叫地“滚回中国”才明白这样的感受。

而你知道自六十年代以来的美国民权运动也开始走进死胡同,非裔人在倡导暴力上,模仿了最败坏、最残酷、最野蛮的美国价值观,在重复你最鄙视和最厌恶的行为。52年前,因为马丁·路德·金被刺,美国非裔民权运动开启了内战以来最暴力的历史。如今,这场“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民权运动,发展趋势和50年前那场浩浩荡荡的运动越来越相似。你知道非裔人的犯罪率远高于其他族裔,黑人人口不到白人的四分之一,但犯罪率是白人的三倍。你知道非裔人口在美国只有一成,但贫困人口和领取福利的总数超过了一半。你是否应该听听黑人年轻保守派欧文斯刺耳的忠言,黑人的问题是自身的问题,她反对将弗洛伊德英雄化,公然表示愚昧自残是非裔的根本问题,盲从、不自省,这让非裔人自甘堕落,她说没有任何族裔会将一个罪犯包装成一个英雄。她还说,警察死在与非裔对峙中的比例要比其它情况高出18.5倍,但她看不到有人为警察秉持公道。

然而最撕裂的是华人警察对黑人疑犯,华人民众对黑人暴徒。抗议者洗劫打烂华人的商店,成为伤害者。白人教授指黑人如果像亚裔那样优秀,就不会有种族主义。你是否依旧记得纽约华裔警察被控二级过失杀人罪名成立,华人对此表示不满,因为纽约州从来没有警察被起诉,哪怕来自加纳的黑人小商贩被白人警察“锁喉”致死也没有被起诉。但一个华人警察履行职责时开枪导致黑人死亡而被大陪审团指控,因之受审更是屈指可数,最终罪名成立,被开除出警队。华人社区对华人警察在判决中受到的不公待遇,失望甚至愤怒,在全美各大城市掀起抗议示威,因为亚裔警察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羔羊。黑人社区则对警察开枪导致黑人死亡只对华人警察判处缓刑但无需监禁不满,“黑人的命不是命”并不是今次才出现的口号。明尼苏达州的亚裔美国人联盟对此的回答是,“纵观历史,一直有人离间亚裔和非裔群体,这种策略怂恿我们相互攻击,而不是推翻我们面临的共同压迫:白人至上的制度,这些努力分散了我们对建立种族团结,以便根除种族压迫的真正解决方案的注意力。”

运动的本质。你惊讶“美版文革”如火如荼,你从你的经历判断美国正上演一场“文化大革命”。一个路易斯维尔的“黑人的命也是命”的组织者呼吁白人将自己的房产捐献给黑人和黄种人,大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架势;从政界、学界、宗教界都有人要求美国对过去400年里对黑人的歧视做出赔偿;有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教授因黑人学生的不合理要求被下课,有芝加哥大学的教授批评“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暴力行为并支持警察被要求道歉。“美版文革”从高校向科学界、演艺界蔓延,经典的电影也要下架,从破四旧(推倒那些在黑奴历史中有污点的历史人物的雕像)到因言获罪(在社交媒体上对运动有不同看法的人遭到排挤和被迫消声),直到白人青年对父辈恶行的血泪控诉,无一不像当年的中国。而你则说不管有多少的骚乱、暴动、放火、抢劫,但这是长期被骚扰,被侮辱、被追捕者的无助和愤怒的反抗;你看到了一场变革的来临,黑人的死引发的全球抗议浪潮说明这个世界对平等与公义,还是有共同追求的心愿和价值观。

目标的偏移。你目睹过每一场抗议运动的过激行为容易引发热血沸腾,这在不同国家各式各样的“大革命”中都在不停地重复。你是否看到西雅图占领街道的自治区里,似乎一场嘉年华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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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忧虑运动的目标已经开始转向全面否定警察整个队伍,“解散警队”、“停止资助警队”这样的口号响彻全美,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激烈行为又会将运动领向何方。你担心对暴力的包容与赞同最终可能将这场“我无法呼吸”的示威和“黑人的命也是命的”的运动带进死胡同,只有甘地的非暴力才能让“黑人的命也是命”的运动得以持续。你是否知道你的暴力和激进的行为已经造成曾经支持你的白人和其他有色人种的恐惧。你明白在反修例中逼迫政府撤除了这条令你感到担心和恐惧的条例之后,你应该拒绝暴力。你是否理解你对暴力的支持、同情和纵容,引发了忧虑和恐惧,最终断送了一场让这座城市新生的运动。

当偏见与盲目代替了客观与理性,所有的运动最终都会走到尽头,堕入自己设计的陷阱,无路可逃。我们的失败都是因为我们自己,我们将自己困守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而无法自拔。

焦虑与恐惧

2020年折磨世界的两种病毒,政治病毒和新冠病毒依旧不断地侵蚀着这个星球。我们在焦虑与恐惧中无法自拔,梅尔维尔说,“无知乃恐惧之母”。

你错愕惊讶,你目睹了这个原本以为是属于黄种人的病,却夺走了如此之多白人的生命,在确诊和死亡最高数量的排行榜中,前10位国家除了印度和伊朗都在欧美,特别是美国、巴西后来者居上,占据了冠亚军的位置。你看到这两国的总统面对疫情的反应,堪称全球反智之冠,就不会惊奇这样的结果。你看到死亡降临时,不同文化不同背景下人类的行为竟然可以如此天差地别。有人无畏无惧,在死亡面前依旧疯狂地拒绝口罩和拒绝社交距离,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无惧死亡,无惧“限聚令”,年轻人在被禁闭的焦虑中不顾死亡,涌向海滩尽情享受阳光,信仰者鱼贯而行虔诚地步入教堂。你对此只有惊讶和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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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言以对,美国不少共和党主政的州份,面对节节攀升的病发率和死亡率却无动于衷。这场已经吞噬了44多万条生命、超过800万人确诊的大流行,你无法相信美国可以一直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超过200万人确诊,撇开确诊者的标准不同,美国的死亡人数冲破12万的大关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白宫依然不屈不饶地将自己失败的责任推给别人。你感叹还有比全球超强美国总统的行为更能说明这个世界走向反智的趋势?还有比特朗普在焦虑中的反智行为更令人瞠目结舌?他竟然在白宫的记者会上叫别人注射清洁剂来防止新冠病毒,引起愤怒和讽刺,他又改口说这是“冷笑话,意在嘲笑和挖苦”。即便在西点军校2020届的毕业典礼上,他依旧不放过继续“甩锅”的机会,将新冠肺炎称为来自中国的病毒。可以期待的是,处于焦虑中的特朗普为了在总统大选中取胜,和摆脱自己在抗疫中毫无领导力的反智形象,来自中国的新冠病毒将继续成为他大肆炒作的大选主题。

你愤怒无语,台湾和香港有着鲜明反中立场的媒体就是坚持不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指引,依旧将新冠肺炎叫做武汉肺炎,而全球除了个别的美国政客们都不会如此歧视性地这么做,这是否也是另一种反智。你觉得不开放边界会扼杀香港经济,却又不认为应该放松香港内部的疫情控制。而你认为粤港澳通关是引毒入室,大逆不道,却认为不解除“限聚令”就是政治目的。

你惊恐不安,你目睹了你的子女和几十万滞留他国的中国留学生无法回国,你比平常花费了十多倍的钱去购买一张单程机票却一张又一张地被取消,依旧回国无望还要面对美国排挤中国留学生的处境,而朋友和邻居当他们是瘟疫,却忘记了在疫情爆发之初,留学生和华人在全球各地为国内“抢口罩”、“抢药品”。而你认为留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就是不理解国家的难处,国家好不容易抗疫成功,就别回来给国家添乱,留学生回国就是将病毒带回国,留学生回不了国也是美国人的错。

你目瞪口呆,特朗普竟然质疑纽约水牛城的警察推倒75岁的老人并因此入院这则新闻的真实性,尽管画面如此清晰,他在社交媒体上指被警察暴力推倒、头破血流的75岁老人是演戏以陷害警方。你是否目睹了特朗普无视示威者的诉求,将动荡和骚乱归咎于背后有人煽动,不断地火上加油?你是否目睹了特朗普特意激怒示威者,为自己连任不停地煽风点火,而不去回应美国社会的种族矛盾与冲突。而你则为特朗普的强硬行动叫好,为老兵们涌入华盛顿支持特朗普叫好,因为你觉得黑人和同情他们的白人是无知,尽管他们的事业受到越来越多人的支持。

你义愤填膺,你不是毫无见识的年轻人,而是人生沧桑,但在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你依旧相信地铁站里横尸遍野的故事,你依旧相信那个传遍全世界的右手盖住眼睛的少女的故事?你依旧相信跳海自杀和坠落死亡的年轻的生命都是警暴的结果。你依旧笃信对强权的暴力抗争是宿命,是这个城市无法逃脱的命运。你从一位美国非裔死亡之后美国白人警察被控二级谋杀看到了香港的警察和体制更加暴力。你说暴力不是威胁,但你无法改变他人的恐惧。因为别人也可以告诉你,你的行动也是出于你臆想的恐惧。而你努力给出理由艰难地做出比较,特朗普在西雅图的抗议者占领街道成立自治区之后威胁要派兵清场,和去年香港的一所又一所大学被包围被占领被和平清场就是不一样。

你坚信,不管是要民权还是要民主,暴力终究是暴力。你质疑公然到名店抢掠是暴力,公然地打砸不同意见者的餐馆商店就不算暴力?你质疑由一个非洲裔死亡引发的民权运动不可以有暴力,由反修例引发的政治上的抗争和对民主诉求就可以美化暴力?而你依旧固执地坚持,警暴也同样是警暴,不该分地点,也不该分缘由。

你坚信,这次从美国开始的全球民权运动将会不一样,就如去年此时香港的抗议者相信也会不一样。去年的香港,无人胆敢质疑暴力将会葬送香港。现在的美国,你看到了变革的到来,所有反对的声音在美国这个多元的社会里都会被视为政治不正确。你去年看到纽约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预测香港抗议浪潮将会失控,反政府的运动最终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你认为他很无知,因为那是你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你现在看到有人预言,熊熊烈火开始吞噬美国的城市,抗议示威活动已经走火入魔,“停止资助警察”的运动将让“我不能呼吸”的民权运动还未开始就寿终正寝, 你对这样的担忧嗤之以鼻。

你目睹,从1963年开始的美国民权运动,并没有带来黑人的独立,却塑造了黑人对政府的依赖,非裔家庭有高度75%是单亲家庭,非裔女性选择政府为可依赖的男人。当越来越多的黑人生活在没有双亲的家庭,他们从小就陷入暴力、枪杀、毒品的成长环境里。美国社会的凶杀案的主角是黑人,绝大多数被杀害的黑人为黑人所杀。美国白人警察在对付黑人嫌疑犯时越来越恐惧,也越来越谨慎。白人枪杀黑人的案件不仅少而又少,而且数字还在下降,但美国自由派媒体却对白人警察枪杀黑人的新闻趋之若鹜。美国很多城市的政府、警察局、检察官都掌握在黑人手中,黑人却在指责美国对黑人存在制度性歧视?美国的黑人比任何其他族裔都更加容易上好的学校,比任何族裔都更容易获得政府的经济资助,但众多的黑人在400年之后依旧无法经济上独立,无法摆脱400年前开始的被奴役的心理。

你目睹,从2003年的23条立法失败开始,香港回归中国就走上一条艰难的旅程。你怀念来自对立阵营短暂的相互让步,并促成了2010年政改方案的实现,但不幸的是这样的妥协并没有延续太久,最终断送了不完美的普选之路。你看到从2008年开始,香港人对中国情感的变化,与2008年之后中国经济和政治的快速变化,两者相互交错导致两地关系的裂变,最终因一个和台湾相关的事件引起的法律修订而让香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你在去年的8月,早在香港机场混乱和暴力的那一晚,你就警告过在政府撤除修例的决定之后,运动的暴力不停止,香港将会失去最后重生的机会,香港将会全盘皆输。但有人告诉你,“这次不一样。”他们以为革命成功在望,但你真的看到了这次真的不一样,香港国家安全法改变了过去23年仅存的最后的幻想。你一直在叫“狼来了”,但“狼”真的来了,香港咨询移民的人数激增。但环顾四周,今日哪里会是你的落脚地?你知道那些从未在他乡异国生活过的人总是充满着对他国浪漫的想象。

你困惑不解,在过去几年里香港的重要性不仅被内地的一些人否认,也被香港人自己所否认。内地不少人觉得上海、深圳可以取代香港,却不知道香港的国际金融地位是如何打造的历史,离开了开放、自由、法治这些重要的因素,香港是不可能成为世界金融中心的。但匪夷所思的是香港的一些意见领袖竟然也会建议香港人移居台湾,用自己的英文帮助台湾成为国际金融城市来取代香港,且不说香港人的英文水平是否足够高,同样的道理,台湾难道也可以超越现有的条件限制成为全球金融中心吗?

你怀疑担心,一条法律是否能够让香港重回安宁和秩序?在香港国家安全法律就要实施的这一刻,拥有权力的一方是否明白香港持续保有以往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结社自由、学术自由,以及资讯的自由流动和法治的独立公平公正,是香港获得免疫力的最基本保证。而香港可以回归安定的最佳心理保障就是,所有的中国人都可以在“一国良制”而无需“一国两制”下自由地生活,这本身就是解除香港人疑虑的最好方式。而香港能否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香港在“一国两制”的条件下可以找到妥协与和解之路,并且渐进式地逐步走向民主,那才是香港得以继续辉煌的希望!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如今无论何地何方何人,焦虑与恐惧不断地催生更多的反智文化与反智政治。这真是令人迷失和错乱的世界,人们总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去看别人的挫折、痛苦、动荡、和灾难。但同样的悲剧、同样的不幸、同样的灾难、同样的暴力、同样的冲突就这样转过头来冲进自己的家门。这世界带着盲目与偏见,总喜欢指责他人的行为,却美化自己同样的行为;别人的过错是罪恶,自己的过错却有千千万万条的理由。你总要别人面对真相和事实,自己却在逃避真相和事实。阿尔贝·加缪说,“与鼠疫斗争的唯一方式只能是诚实。”这是我们面对新冠瘟疫和政治瘟疫的唯一出路。若泽·萨拉马戈警告我们,“人们常说,让时间解决一切,而我们经常忘记询问的是,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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